原標題:舍弗勒蘋果通用汽車等外企的共同麻煩:供應鏈污染
外企為何替一家污染企業“求情”?
產業鏈環境風險已成企業的商業風險
《中國經濟周刊》 記者 胡巍 北京報道
舍弗勒在緊急求助函中,以理論上將造成中國汽車產量300 多萬輛減產為由求情暫緩關停其問題供應商。
“萬般無奈之下,我司懇請有關政府部門在不違反相關環保法律法規的前提下,允許界龍繼續為我司提供3個月的冷拔鋼絲服務。”
這段話來自一封向上海市經濟和信息化委員會、浦東新區政府、嘉定區政府發出的緊急求助函,落款日期為2017年9月14日,落款人為舍弗勒集團大中華區CEO張藝林,并加蓋舍弗勒投資(中國)有限公司(下稱“舍弗勒”)公章。
求助函中提到的“界龍”,指上海界龍金屬拉絲有限公司(下稱“界龍拉絲”),由于存在環保問題,浦東新區川沙新鎮政府曾多次通知其停止生產。9月11日,界龍拉絲自行組織停產和斷水斷電,并拆除相關生產設備。隨后,舍弗勒便發出了上述緊急求助函。
一家外企為何會為一家污染企業“求情”?
“求助函”被批評是“用污染經濟要挾綠色發展”
舍弗勒集團是一家總部位于德國的知名汽車零部件配套供應商,2016年銷售額約為133億歐元,在2017年全球汽車零部件配套供應商百強榜中排名第19名,于1995年開始在中國投資生產。
根據舍弗勒在求助函中的介紹:該公司大中華區是總部落戶于上海的一家汽車動力總成關鍵零部件生產企業,在華年銷售額超過180億元,客戶幾乎遍及所有中國汽車生產廠商,如上汽通用、一汽大眾、吉利汽車、華晨寶馬等。
根據求助函披露的內容,界龍拉絲目前是舍弗勒“唯一在使用的滾針原材料供應商”,“切換新的供應商,至少需要3個月左右的技術質量認可和量產準備時間。其間滾針的供貨缺口估計將會超過1500噸”,“我司確實無法通過自身的努力來改變這一嚴峻局面”。
這些話似乎可以解釋,舍弗勒為何要發出求助函,試圖說服政府暫緩關停一家問題企業。
在求助函中,舍弗勒進一步提出:“我司對相關客戶進行了排查,發現滾針的斷貨將導致49家汽車整車廠的200多個車型從9月19日開始陸續全面停產”,“理論上這將造成中國汽車產量300多萬輛的減產,相當于3000億人民幣的產值損失”,“這一突發的供應商停產對中國汽車工業,乃至國民經濟的影響實在太大,其負面影響遠遠超出我司的想象”。
當9月18日求助函在網上傳播后,引起社會熱議,尤其是其列出的300萬輛汽車減產和3000億元產值損失等數據,被外界認為有“用污染經濟要挾綠色發展”之嫌。
9月18日當晚,舍弗勒所稱“確實無法通過自身的努力來改變”的“嚴峻局面”發生了改變,其官方微博發表聲明稱:“現已調動全球資源妥善處理供應鏈事宜,目前對主機廠整車生產影響可控。”
政府部門:9個月前已通知停產,舍弗勒、界龍拉絲應能協調好生產
在舍弗勒官網上,可以看到“我們視當地的環保法律以及舍弗勒集團的環保體系規定為底線。我們和商業伙伴及供應商共同履行環保責任”“遵守現行的法律和指令是我們對于供應商的最低要求”等表述。
舍弗勒承諾與供應商共同履行的環保責任是否落實?
作為舍弗勒的一級供應商,界龍拉絲位于川沙新鎮界龍大道266號。據川沙新鎮政府有關部門介紹,該公司成立于1985年,為上海界龍集團有限公司全資子公司,專業從事鋼絲拉拔、汽車特種用途鋼絲等產品,2016年產鋼絲10580噸,產值7840萬元。
川沙新鎮規劃建設和環境保護辦公室一位負責人告訴《中國經濟周刊》記者,界龍拉絲“生產工藝為"酸洗磷化—熱處理—拉拔",無環評審批手續,在去年12月份中央環保督察期間,被列為環保違法違規建設項目"淘汰關閉類"。”他還介紹說,熱處理工藝被列入上海市經信委重點產業調整對象,在上海市環境保護局《關于清理整治“未批先建、久拖不驗”建設項目的指導意見》中被納入淘汰類項目。該企業也是上海市區域重點監控污染企業之一。
公開信息顯示,浦東新區環境保護和市容衛生管理局曾于2012年7月、2013年6月,兩次對界龍拉絲予以罰款,原因是違反大氣污染防治管理制度。就在今年5月,界龍拉絲還因排放的污水水質超標,被城管執法局處以1000元罰款。
上述負責人介紹說,川沙新鎮黨委、鎮政府高度重視中央環保督察工作,對清理排查出的675家違法違規建設項目逐一現場核查,對符合工業園區規劃環評的企業進行完善備案;對暫時無法淘汰關閉的企業納入整頓規范,逐步有計劃淘汰;對不符合產業導向、污染嚴重的企業淘汰關閉,界龍拉絲廠就是首批淘汰關閉企業之一。截至目前,已淘汰關閉285家、整頓規范380家、完善備案10家。
那么,界龍拉絲是否遭遇“突遭停產”、被環保督察“一刀切”?
上述負責人明確否定了類似說法,他介紹:“2016年12月和2017年3月,川沙新鎮先后兩次告知界龍拉絲,要求其在2017年8月底前停止生產;2017年9月4日再次書面告知該企業立即停止生產,并現場約談企業負責人,要求拆除生產設備,斷電停產。經過會商,考慮到企業部分訂單未完成,雙方最后確認關停時間為9月10日。在關停過程中,企業還是比較配合政府的工作。據了解,該企業于今年6月已成立了企業關停資產清理工作小組,并在董事會決議上通過了關停、員工分流安置等相關決定。9月11日,界龍拉絲自行組織停產和斷水斷電,并拆除相關生產設備。”
上海市浦東新區環保部門也回應了此次事件,在發給《中國經濟周刊》記者的采訪回復中指出:“首先,在長達9個月內,界龍金屬拉絲有限公司完全有充分的時間與舍弗勒進行協調溝通和生產調整,不至于使舍弗勒感到突然和被動;其次,舍弗勒作為德資企業在選擇供應商時,應考慮其合法性,是否遵守中國的環保法規;最后,從舍弗勒稍后發布的聲明中可以了解,目前還是有辦法妥善處理供應鏈事宜的。”
9月27日,環保部環境影響評價司司長崔書紅回應稱,違法排污企業破壞市場競爭秩序,對排污企業依法監管已經成為常態,所有的企業都應當適應這種常態,養成自覺遵守環境保護法規的習慣。
如前所述,舍弗勒在9月18日晚公布了解決方案。
然而,舍弗勒一開始對斷供似乎措手不及,在其求助函中寫道:“9月11日,界龍突然書面通知我司,由于環保方面的原因,上海市浦東新區川沙新鎮人民政府已對界龍自2017年9月10日起實施了"斷電停產,拆除相關生產設備"的決定。”
界龍拉絲是否直到9月11日才將斷供風險告知舍弗勒?針對這一問題,《中國經濟周刊》記者多次試圖采訪界龍拉絲和其母公司,以及舍弗勒,但截至發稿,三方均未給出回復。
蘋果也曾惹上供應鏈企業污染的麻煩
上游供應鏈企業遭遇環保問題,從而殃及下游企業,舍弗勒并非第一家。
2016年12月12日,一張美的集團于12月3日向佛山市政府發出溝通函的圖片在網絡上流傳。圖片內容顯示,由于其上游包裝供應商佛山星澳因環保問題接到緊急停產通知,美的集團三大事業部(家用空調、中央空調、廚房電器)12月以來已大面積停產,請求政府方面暫許星澳恢復生產25天。
隨后美的集團發表聲明,指該圖片內容造假,并稱美的有非常完善的供應鏈體系,單個零部件至少有4家以上供應商,星澳占比較低,此事不會對美的經營帶來實質性影響。但聲明中也承認,為其提供泡沫塑料件的星澳確因環保問題被叫停生產。
公益環保組織公眾環境研究中心主任馬軍在接受《中國經濟周刊》記者采訪時說:“在中國,早期對供應鏈的關注是從勞工問題開始的。2011年1月,3家NGO環保組織聯合發布題為《蘋果的另一面》的調研報告,披露了蘋果公司在華上游供應商違規用工、生產線污染,并造成工人中毒的諸多情節。當年8月,多家環保公益機構又聯合發布《蘋果的另一面2》,這份后續報告更多地披露了蘋果公司在華供應鏈上的環境污染問題。兩份報告引起媒體關注,并得到供應商企業所在地政府的重視,其間暫停和整頓了一批企業的生產,由此導致蘋果公司出現供應鏈危機。時值iPad等產品大賣之際,斷供造成了直接經濟損失。此后蘋果公司轉變態度,開始與環保組織接觸、合作,慢慢重視起產業鏈上的環境問題。”
“蘋果公司態度發生轉變后,我們注意到,大型知名企業在推動綠色供應鏈建設方面有很大能力和促進作用。”馬軍說,“蘋果公司最新發表的一份關于可持續發展的報告中提到,自2012年至今,他們已解決了196個出現在供應鏈上的問題,不僅包括廠區內的環境污染,還解決了一些歷史遺留的問題,如河道的重金屬污染,并且這種關注不斷向更上游的企業延伸,也包括對危險廢棄物的處理。”
一家企業是否有責任推動上游供應商共建綠色供應鏈?
馬軍分析認為,過去企業需要自己組織生產,但部分企業后來逐漸形成生產外包模式,“不少知名企業的工作重心,開始演變為對品牌的運作,甚至不再有自己的廠房。生產過程中造成的污染似乎遠離了企業,以至于他們描述自身在環保方面的行為事實時,經常說辦公室改裝了多少LED燈、高管出差不再乘坐商務艙……但生產的污染并未消失,只是轉移到更上游的企業,其中很多污染被轉移到發展中國家。”
企業參與建設綠色供應鏈,在一些方面可以發揮政府難以發揮的作用。針對此次舍弗勒供應鏈風波,公眾環境研究中心綠色供應鏈項目的負責人丁杉杉說:“政府對企業污染進行處罰時,受限于一些政策法規,使企業違法成本很低。界龍拉絲在今年5月接受一次城管處罰時,僅僅繳納了1000元罰款。但下游企業如果真正重視供應鏈污染,比如施加以訂單上的壓力,一個訂單可能就價值幾百萬元。”馬軍表示:“在市場機制下,企業往往是最有創造力的群體,如對他們施加責任壓力,他們也最可能找到更多建設綠色供應鏈的創新方案。”
但政府的作用也是不容忽視的。馬軍認為,越來越嚴格的環境執法,成為推動企業重視綠色供應鏈建設的新動力。 “在這次舍弗勒供應鏈風波中,我們看到政府對污染型企業的嚴格執法,會給供應鏈帶來直接影響。那么對于下游企業,過去的環境風險就成了實實在在的商業風險。”馬軍補充說,“這次風波恰好發生在汽車行業,以往推動該行業的綠色供應鏈建設是很困難的”,也側面印證了嚴格執法對環保有立竿見影的效果。
企業環境信息公開指數(CITI)是一個品牌綠色供應鏈的評價體系,由公眾環境研究中心和自然資源保護協會合作研發。在2016年CITI指數年度報告中,汽車行業平均分最低。被評價的18個汽車品牌中得分最高者,在全部198個品牌中也僅排在第56位。
近年來,汽車制造出現兩個趨勢:智能化和環?;藗冏⒁獾降氖钦嚬S的相對清潔,而容易忽視全產業鏈上的高污染。馬軍說:“與汽車制造密切相關的行業,如鋼鐵、玻璃、電池、皮革等等,無疑都是高污染。” 汽車行業是鋼材消費大戶,根據中國冶金工業規劃研究院發布的《2017年中國和全球鋼鐵需求預測研究成果》,預測2017年我國鋼材需求量為6.6億噸,汽車行業需求為5600萬噸,占比約8.5%。
“讓汽車企業承擔供應鏈上的綠色責任,客觀上的確有困難。由于產業鏈相對更長,許多行業不僅高污染,而且治理難度大,這使得一些汽車企業疲于面對。”馬軍說,“主觀上當然也有問題。汽車企業技術水平高,壟斷性較強,使得他們實力雄厚,公關能力強,在社會上較有話語權。消費者選擇購買汽車時,更多考慮價格、質量等使用層面的因素,環保等因素不被優先考慮。”
就舍弗勒在求助函中提到的上汽通用汽車有限公司,《中國經濟周刊》記者采訪了通用汽車中國公司的公關部門負責人。該負責人證實,舍弗勒的確是通用中國下屬合資公司的二級供應商,但正如舍弗勒其后聲明的那樣,供應鏈風波并未影響到相關生產。
通用方面相關人士還向記者介紹說,2016年共有8家供應商參與了通用汽車中國公司的“綠色供應鏈”項目,總共實施了64項綠色績效改進方案。8家供應商共計減少二氧化碳排放量5500余噸,年度開支共節省超過930萬元人民幣。2017年的“綠色供應鏈”項目,參與其中的供應商增加到16家。而對于舍弗勒是否也參與了該項目?參與“綠色供應鏈”項目的供應商,在通用汽車中國公司的全部供應商中占有多大權重?通用此前是否了解過界龍拉絲的環境違規情況?等問題,通用方面并未給出答復。
(本文刊發于《中國經濟周刊》2017年第39期)